张恨水~虫声
谷中多草,本聚虫声。而邻家种瓜播豆,菜畦相望,虫逐菜花而来,为数愈伙。每当星月皎洁,风露微零,则绕屋四周,如山雨骤至,如群机逐纺,如列轴远征,彼起此落,嘈杂终宵。加以树叶萧萧,草梢瑟瑟,其声固有如欧阳修所赋者。然习闻既惯,颇亦无动于衷。
唯秋雨之后,茅檐犹有点滴声。菜油灯作,豆大光于案上,读断简残篇,一朝销睡神时,或窗外风吹竹动,蟋蟀一二头,唧唧然,泠泠然在阶下石隙中,偶弹其翅,若琵琶短弦,洞箫不调,倍觉增人愁思。
余卖文佣书,久废吟咏,常于其间,灵感忽来,可得小令、绝句。自诵一过,每觉凄然。年来既作呻吟语,随成随弃之,亦不以示人也。
听虫宜以夜,宜以月,尽人而知矣。然清明之夜,黎明早起,实则残月如钩,斜挂山脚。朝日未出,素露满枝。披衣过桥,小步竹外深草之中,微虫独唱,其声丁丁,一二分钟一阕,绝似小扣金铃,闲敲石磬。妙在小,又妙在能间断也。此非城市人所能知,亦莫能得此境遇,造物以予草茅之士者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