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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how notes
【说明】本期节目完整版129分钟，烦请移步「关雅荻·刹极9秒」第288期同名内容，订阅收听，感谢支持。
你手里那张电影票，背后藏着多少份枯燥的文件？
谁能拍电影，谁能发行，谁能开影院，一部好莱坞大片怎样走进中国，你家楼下那块银幕为什么会出现……这些事背后，都有一条看不见的政策暗线。这条线从1946年黑龙江鹤岗的兴山出发，一直延伸到今天的九万块银幕。
十月底，在上海美罗城，关雅荻请来两位老朋友，围绕支菲娜的新书《中国特色电影现代化路径探寻：政策、管理与产业发展》，聊了两个多小时。
支菲娜，中国艺术研究院教授，《电影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起草组成员。她早年做日语翻译，岩井俊二、是枝裕和的很多早期对谈都出自她手。后来她转做电影产业政策研究，在文化、广电、宣传三条管理线上都工作过。她说自己现在还是个翻译，只不过是“中翻中”：把普通人读不懂的政策文件，翻译成400多张图表，让人看清中国电影的门槛是怎样一步步放低的。
沙丹，中国电影资料馆节目策划，网名“奇爱博士”。他研究冷战时期的华语电影，家里存着六七千本老电影杂志，最清楚一手史料有多难找。
这本书原本只打算写到2003年，结果一路追溯到1949年，最后追到了1946年东北电影制片厂成立的兴山。书里大量1949到2008年的数据是第一次公开，有的来自北影图书馆里只有她翻过的旧书，有的来自一些不愿具名的人，从自家仓库里默默翻出来交给她。
但这期节目不只聊历史，还聊当下。
2026年，中国电影的意外实在太多了：《牛来》这样的小片被观众托举成现象级作品，《给阿妈的情书》没有明星却卖到二十亿，诺兰的《奥德赛》只拿到5%的排片，熟悉的发行套路却频频失灵。支菲娜的判断很干脆：今年的市场，不以观众之外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。
关雅荻还讲了一段很少人知道的《功夫女足》幕后：周星驰的AI肖像授权，怎样在上映前就悄悄给影片带来了海量流量。
接着，三人谈到更扎心的问题：观影总人次没有大跌，为什么反复进影院的人流失得这么快？九万块银幕到底多不多？支菲娜当年在横店那句“让该死的去死一死”，今天她自己怎么看？未来什么样的影院能活下来？AI电影会砸掉多少人的饭碗，又可能开出什么新玩法？
最后还有现场观众追问：好的老电影怎样才能大规模放映？中国电影什么时候能分级？支菲娜讲了几次推动分级都没走下去的经过，还打了一个“进门要脱鞋”的比方。
如果你只关心今天上什么片、谁拿了票房冠军，这期可能有点“干”。但如果你好奇中国电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，又会走向哪里，这两个多小时值得听完。
支菲娜说，每次有人告诉她买了这本书，她的第一句话都是：“感谢你相信中国电影。”
这一期，也送给依然相信中国电影的你。
时间轴 Shownotes
00:00 开场：关雅荻自我介绍，这次三人为何在上海凑齐
01:46 沙丹自我介绍：中国电影资料馆节目策划、“奇爱博士”
03:39 支菲娜自我介绍：从日语翻译到电影产业政策研究
05:51 参与“十五五”电影发展规划起草：一份政策文件要改800回
08:33 关雅荻读后感：史料的唯一性，每个影迷都能读出自己的“电影精神史”
11:28 沙丹：一手数据有多难找；从清除好莱坞电影到分账大片、院线制改革
16:34 成书历程：从只写到2003年，一路追溯到1946年鹤岗兴山
20:13 北影图书馆的五年，“被电影之神眷顾”的资料发现
21:46 写作初心：政策背后面目模糊的人；制片权一步步放开
26:55 写作中最难的两件事：把文件“中翻中”，找回1949到2008年的数据
33:27 从《中国电影报》上的票房豆腐块到猫眼：时间尺度带来的新视野
36:06 横店年度演讲与全景视野：80岁的老局长骑着自行车来分享
39:55 “十五五”规划的几个转向：情绪提供商、非标化影院、精细化发行、AI时代的管理
42:56 沙丹：每一次技术变革都给影院带来新动能；IMAX GT版《奥德赛》一票难求
45:09 《三星堆》上映：怎样判断AI电影真正成功了
47:32 点题书名；2026年最意外的事：《牛来》
49:32 《给阿妈的情书》与《功夫女足》：观众托举的二十亿
52:47 《奥德赛》5%的排片、发行策略失灵：今年只有观众说了算
56:11 《功夫女足》幕后：周星驰AI肖像授权与火山引擎
59:42 观影人次没大跌，复购人群却在快速流失
01:01:54 怎样让观众多进影院：法国CNC的美育课、“电影彩票”脑洞
01:06:03 “冷静派”的实用主义：40块钱、2小时的顶级美育
01:09:04 电影票买的是在场的狂欢：影院要主动做互动运营
01:11:53 九万块银幕是怎么来的：从846块到5万、8万、10万的规划目标
01:16:19 “让该死的去死一死”：劣质、低效和冗余产能，以及尊重市场规律
01:19:13 九万块银幕的底气与新用途：体育赛事直播、XR演唱会
01:22:48 沙丹：电影不再一家独大，未来影院要做好“三性统一”
01:26:35 四类能活下来的影院：高制式型、社区型、活动空间型、重资产型
01:31:32 观影会与播客节进影院：影院成为社会公共空间
01:33:55 越来越多人一个人买票，人才全面短缺
01:35:05 电影与短剧的本质区别；AI冲击影院岗位，需要缓冲带
01:38:40 中国电影的“十年／十七年周期”，2026年是一次总结
01:41:27 人的情感没有变：电影是匹配肉身、对抗异化的手段
01:44:08 沙丹：共创才是方向；表情包、老片修复，内容和运营两手都要硬
01:48:12 关雅荻的2029脑洞：云端片库、观众共创AI电影、看完即焚
01:52:53 支菲娜：前现代的方式会最先被淘汰，学者也要站到柜台前推书
01:57:02 观众提问：老片和国际佳片怎样大规模放映？中国何时分级？
01:59:36 沙丹：影展相当于一种小型的分线发行
02:02:28 支菲娜：分级制几次尝试为何没走下去；“进门要脱鞋”
02:07:55 用时间尺度看审查制度，结束
本期核心名词释义
“十五五”电影发展规划（The 15th Five-Year Plan for Film Development）
国家电影主管部门为2026到2030年制定的电影行业专项规划，对创作、产业、市场、科技和管理等方面提出五年目标与路径。上一版《“十四五”中国电影发展规划》由国家电影局在2021年发布，曾提出到2025年全国银幕达到10万块等目标。支菲娜是这一版规划的起草组成员，负责其中电影市场与产业部分的撰写。她提到，一份重大政策文件从起草到定稿要反复修改、论证上百轮，最后的文本往往已经和初稿大不相同。
制片权（Film Production License / Right to Produce Films）
指能否合法拍摄并出品电影的资格。计划经济时期，只有少数国营电影制片厂能拍故事片。1980年代后期，地方省级电影厂陆续获得生产资格。2000年代初，民营公司可以申请单片摄制许可。2017年施行的《电影产业促进法》取消了电影摄制的行政审批，制片门槛进一步降低。支菲娜把这一过程概括为从“正规军”扩展到“地方军”，再到“野战军”，到了AI时代，个人创作者也参与进来。
1993年“3号文件”（Document No. 3 of 1993）
指广播电影电视部1993年发布的《关于当前深化电影行业机制改革的若干意见》。在此之前，国产故事片由中国电影公司统一收购、统一发行，即“统购统销”。3号文件允许制片厂直接与地方发行放映单位谈发行，打破了延续约四十年的计划发行体制，被视为中国电影走向市场化的关键起点。
买断片与分账大片（Flat-fee Imports & Revenue-sharing Imports）
这是进口片的两种方式。买断片是国内发行方一次性付费买下发行权，海外片方不再参与票房分成。分账大片是海外片方按比例分享中国票房。1994年起，中国每年以分账方式引进约10部“大片”，首部是《亡命天涯》。2012年中美就电影问题达成协议后，分账片名额扩大，海外片方的分账比例提高到25%。这一机制深刻改变了中国观众的观影习惯和影院的生意模式。
院线制（Cinema Circuit System）
院线是由一家发行主体统一供片、统一排片和统一管理的若干影院组合。2002年6月起，中国推行以院线为主的发行放映机制，原来按行政区划层层发行的省、地、县各级电影公司，很多“翻牌”成为院线公司。院线制打通了跨地区经营，为之后多厅影院、购物中心影城的大规模扩张打下基础。
电影审查制度（Film Content Review System）
在中国，电影公映前必须经过国家电影主管部门审查，取得电影公映许可证，也就是俗称的“龙标”，才能进入影院放映。一般题材、重大题材、合拍片和进口片，审查程序和要求各不相同。支菲娜是国家电影审查委员会委员。她在节目中提到，有些导演接受修改意见后可以进入更多影厅，也有导演坚持作品完整性而选择不进入中国市场，这是一个双向选择。
电影分级制度（Film Rating System）
按影片内容的适宜程度划分观众年龄等级，比如美国MPA的G、PG、PG-13、R、NC-17。分级制度允许内容尺度更大的影片在限定人群中合法放映。中国大陆目前没有实行分级制度。支菲娜提到，中国在1989年、2003年、2016年前后都曾尝试推动分级，但因为观众、媒体等多方因素反复博弈，最终都没有推行下去。
分线发行（Differentiated / Tiered Distribution）
指根据影片类型和目标观众，有选择地在部分影院、部分制式或特定放映联盟中上映，而不是全国所有影院统一铺开。艺术片、纪录片、经典修复片和特殊制式版本常用这种方式，目的是提高放映效率，让小众影片找到适合的观众。支菲娜曾在横店的演讲中专门介绍分线发行，沙丹则把各类影展看作一种“小型的分线发行”。
密钥期（KDM Validity Period）
数字电影的拷贝（DCP）是加密的，影院需要获得发行方发放的密钥（Key Delivery Message，KDM）才能在指定的放映设备和时间段内放映。国内影片常规的公映密钥期一般为一个月左右，可以申请延期。密钥期的长短直接决定一部影片能在影院停留多久。
排片率（Screening Share / Showtime Share）
某部影片在一定时间内的放映场次，占全国或某影院全部场次的比例，是衡量影院资源向哪部影片倾斜的核心指标。排片率通常会随上座率和票房表现动态调整。节目中提到，诺兰的《奥德赛》只拿到约5%的排片，却取得了很高的票房，这说明在特定制式和人群里存在高强度需求。
上座率（Occupancy Rate）
实际观影人数占影厅可售座位数的比例，是衡量影院经营效率的关键指标。上座率越低，单个座位分摊的租金、人力和设备成本越高。银幕快速增长而观众没有同步增长时，上座率就会被摊薄。节目中，支菲娜认为2016年前后是中国影院上座率的高点，上座率长期偏低的影院很难盈利。
复购人群（Repeat Moviegoers）
指一年内多次进入影院观影的观众，是影院最稳定的基本盘。关雅荻在节目中提到，近年中国观影总人数下滑并不算大，但反复进影院的复购人群减少得很快：看电影从“下意识的日常选择”，变成了每一部都需要一个强烈理由才会出门的消费。
产能出清（Capacity Clearing）
指淘汰过剩或低效的生产能力，在影院行业里就是关停或改造多余的影院和银幕。支菲娜曾把需要淘汰的影院分为三类：偷漏瞒报票房的“劣质产能”，年票房很低的“低效产能”，超过市场需求的“冗余产能”。她在横店演讲中说过“让该死的去死一死”。在这期节目里，她认为银幕规模最终应当由市场来决定，并且要允许市场有进有退。
偷漏瞒报（Box Office Under-reporting）
指影院不通过合规的售票系统售票，或者少报实际票房收入，以少缴分账款和电影专项资金。这会损害片方和发行方的利益，也让行业数据失真。全国电影票务综合信息管理平台建成以后，偷漏瞒报受到更严格的监管，但一直是行业治理的重点问题。
国家电影事业发展专项资金（Special Fund for Film Development）
由影院按照电影票房收入的5%缴纳，用于支持国产影片创作、影院建设和改造、农村电影放映、行业人才培养等。它是中国电影产业重要的公共资金来源。节目中关于“电影彩票”的玩笑，就和这笔资金的用途有关。
东北电影制片厂（Northeast Film Studio）
1946年10月1日在黑龙江兴山（今鹤岗市兴山区）成立，后来迁往长春，就是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前身，被称为“新中国电影的摇篮”。支菲娜认为，新中国电影的生产、教育和管理格局都可以追溯到这里，所以她的书把中国电影的起点定在1946年，而不是1949年。
法国国家电影与动画中心（CNC, Centre national du cinéma et de l’image animée）
法国的电影主管机构，成立于1946年，主要通过对影院票房等收入征收附加税来筹集资金，再反哺电影创作、发行、放映和教育。法国长期推行“学校与电影”等项目，组织学生走进影院看大银幕电影，并把它作为美育的一部分。沙丹认为，这是法国观众形成“看电影就要去影院”习惯的重要原因。
IMAX GT（IMAX Grand Theatre）
指早期为15/70毫米胶片设计的超大银幕IMAX影厅。它的银幕接近正方形，画幅比约为1.43:1，接近4:3，比普通IMAX影厅更高更大，现在多采用双激光或胶片放映。诺兰的电影大量用IMAX摄影机拍摄，只有在这类影厅里才能看到完整画幅，所以节目中提到的北京中国电影博物馆《奥德赛》场次，即使票价153元仍然一票难求。
AI电影 / AIGC电影（AI-Generated Film）
指主要依靠生成式人工智能完成画面、声音、角色等内容制作的电影。2026年，AI电影《三星堆》在国内院线上映，具有标志性意义，但票房不理想。沙丹认为，判断AI电影是否真正成功，要看它能否取得主流票房，能否进入国际主流电影节的主竞赛。三位嘉宾都认为，AI会深刻改变电影的创作、发行和管理，但现阶段更像一种工具和“共创”的手段。
微短剧（Micro Drama / Short Drama）
单集时长从几十秒到几分钟、多以竖屏呈现的连续剧集，节奏快、反转密集，主要在手机端通过付费或免费广告模式传播，近年在海外市场也发展很快。节目中，关雅荻认为微短剧依靠持续刺激多巴胺的上瘾机制，而电影更接近长篇小说式的完整审美体验。支菲娜也认为，微短剧难以像电影那样打通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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