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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标估值简化了世界的复杂性
很多人对估值的理解,就是几个指标:P E、P B、R O E。但靠这些在市场里大概率赚不到什么钱。A股往往是预期先行,股价打提前量:上涨的时候你看不懂,一看静态P E直摇头;过一段时间业绩真兑现了,股价反而开始跌,P E变得好看了,你觉得自己终于看懂了,冲进去——然后接盘了。
股票是对未来自由现金流的折现。这句话里最关键的词,我觉得是"未来"。很多人喜欢看着后视镜预测未来,隐含的假设是"优秀是一种习惯",好公司会一直好下去——但这忽略了环境本身的变化。
P E估值的典型误区是低P E陷阱:误把行业周期高点赚的钱当成永远。但反过来,低P E有时候也未必是陷阱,也可能确实是不错的机会。P B估值有一种流行的说法:周期股买在低P B、卖在高P B。这话其实不全对。用P B去判断一个传统周期行业的整体估值水位,问题不大;但拿它去比较行业内个股谁低估谁高估,未必合适。
首先是资产计价不统一。这主要针对资源开采型行业:每一座矿山都不一样,而财报里的资产是按历史投资成本和资本支出计价的。不同的矿山,资源量、品位、开采难度、开采成本各不相同,在不同产品价格下能产生的经济回报也完全不同。甚至同一座矿山,开发节奏不同——产能释放在行业周期高点还是低点——结果都会差出很多。严格来说,每一座矿山都值得单独估值,而不是笼统地拿财报数据做判断。
其次是负债率的问题。假设两家公司产能一样,总资产都是100万,盈利能力也一样,每年赚100万、能赚10年,不考虑折现的话一共赚1000万。区别只在资本结构:当前公司A净资产为0(全是负债),公司B净资产100万(没有负债)。这两家公司放到资本市场上报价,估值会有很大区别吗?生意本身都值1000万,公司A背着100万负债,股权就值900万;公司B没有负债,股权值1000万——市值只差10%。可你非要拿P B去量,公司A连P B都算不出来。
我想说的其实是:当一笔确定性赚钱的生意摆在眼前时,杠杆越大,股权回报越高。这时候该盯住的是资产赚钱的确定性,而不是财报里的负债率。资产能持续赚钱,什么都好说;资产不赚钱,再低的P B都是鸡肋。所以,P E、P B、R O E,它们只是为了方便人们快速评估一家公司,而约定俗成形成的一些指标。它们是多维信息压缩后的单维数据,而现实世界远比这些指标丰富。不要当呆会计。
产能×单位产能估值的评估方式
我个人觉得,对公司的估值,可以从"产能 × 单位产能估值"这两个维度展开分析。当然,这主要适用于依靠产能来盈利的工业行业。
产能对应的是"量",是现实世界对产品的实际需求。单位产能估值对应的是"价/利",是基于单位产品盈利能力做出的估值判断。
影响产能的变量:市场需求的容量空间、市占率,以及企业自身的扩产考量。影响单位产能估值的变量:单位产能盈利、盈利久期(或者说护城河)。
P E的估值隐含了两个假设:一是量上的成长性,二是价/利上的成长性和持续性。
量上的成长,可以直接投射到产能里——拿未来预估的产能算出未来的估值,再折现回现在。而价上的成长通常很难持续:产能一旦太赚钱,就会引来竞争;如果没有壁垒或护城河,供给很快变得充裕,资产的盈利能力随之下滑。
对应到成长股和周期股的区别,我的理解是:依靠产能/量的增长带来的盈利增长,才算成长;依靠价格波动带来的盈利增长,属于周期股的范畴。
行业产品涨价有两种:一种是需求扩张引起的涨价,另一种是供给约束引起的涨价。
前者好理解,比如前几年的新能源、现在的A I产业链。后者举几个例子:化工行业某个工厂发生事故,引起供需失衡,比如前几年的草甘膦;又比如矿产行业某座矿山出事,同样引起供需失衡。
以上情况在财务报表上都会体现为盈利增长,但估值上的考量完全不同:靠行业需求推动的增长,应该放进产能(预期扩产)的维度去考虑;靠价格推动的增长,应该放进单位产能估值的维度去考虑。
从单位产能估值的维度去思考,得出的估值会更稳健,看的问题也会更长远,不容易被短期的供需扰动和价格波动牵着走。
举个例子:某个制造业工厂,投资100万,第1年赚10万、第2年赚20万、第3年赚100万、第4年赚10万、第5年亏10万。你说这厂子怎么估值?
你总不能在第3年赚100万的时候还按P E去乘吧?哪怕按3到5倍P E,算出这厂值300到500万——那我真花100万再建一个一模一样的厂,300到500万卖给你,你接不接?
把情景再设置得复杂一点:这个行业的产能扩张周期很长,从规划到投产要2到3年,而且扩产壁垒卡在生产设备采购上,上游设备厂每年产出固定。此时行业需求又特别旺盛。已知建一个厂要100万,今年能赚50万——请问你怎么估值?
这两种情景都能在真实的行业历史里找到原型影子:前者是锂盐加工厂,后者是电池隔膜厂。
我的看法是,单位产能的估值,应该从"企业能赚取多高的合理回报率"这个角度去考虑:没有进入壁垒的行业,投资回报率最终会向社会平均资金成本收敛;有壁垒的行业,再根据壁垒高低和竞争格局去判断。
单位产能估值很难有成长性,因为那需要依靠产品不断提价来实现——而具备持续提价能力的企业和行业,基本可以视作垄断。这样的行业很少,但也不能说没有,制冷剂大概能算一个。
更多情况下,单位产能估值是趋势向下的,尤其是新兴成长型制造业:制造业的发展史就是一部降本史,新产能一般优于旧产能,低成本淘汰高成本。
但资源型行业相反,单位产能估值可能趋势向上:一方面资源不可再生,天然受环境约束,没法像制造业那样批量化复制,资源品可以跟随通胀上涨;另一方面,好矿越采越少,全球开采成本中枢也在抬高。当然也有例外——冶炼技术的进步会改写资源行业的格局,比如印尼低品位红土镍的冶炼技术进步,就把镍价中枢往下拉低了不少。
产能的时间机会成本
还是前面那个例子:一家投资100万的工厂,第3年确实真金白银赚到了100万,你总不能对这笔利润熟视无睹,把它排除在估值体系外吧。
所以可以把超出产能合理回报的那部分利润,当成一次性收益来处理。
很多事情就是这样:你赶上了行业周期的风口,赚到就是赚到;没赶上,没赚到也就是没赚到。
比如同为民营大炼化:恒力的炼化产能二零一九年投产,二零一九到二零二一年分别赚了100亿、135亿、155亿;盛虹的炼化产能二零二一年才投产,二零一九到二零二一年分别赚了16亿、7亿、46亿。随后炼化行业进入下行期。对企业经营来说,很多时候,错过了就错过了。
放到公司估值上,你需要区分二零一九到二零二一年的利润里,哪部分是资产的合理回报水平,哪部分是周期高位的超额回报水平。如果拿超额利润当常态利润去估值,那么二零二一到二零二三年持股这家公司,你会亏损很多。
量和价的估值
市场的一般认知是:量的增长是成长,价的提高是周期。
这句话的隐含假设是:价格遵循负反馈机制,是个回归模型——价格高了会跌回来,价格跌了会涨回去。而量的变化大多不遵循回归模型:不会说去年卖100单位、今年卖200单位,后年就得跌回100单位去。
所以,量和价带来的盈利增长,对企业估值的影响是不同的:预期产能扩张可以用乘法去估计,而超出产能合理回报的利润,只能按加法估值。
比如前几年的集运股,市场认为公司赚的是一次性利润,这时拿P E去估值就没有什么意义:1000亿市值的公司,今年赚100亿和赚200亿,按加法算是1100亿和1200亿市值的区别,而不是按10倍P E算出1000亿和2000亿估值的区别。
只有当盈利中枢的位置发生改变、进而影响单位产能估值时,相关变化才能按乘法计入估值。量增对估值的影响会稳健得多,因为量是对现实世界市场需求的反映——行业产品数量的提高,表明这个行业实实在在给世界带来了改变。
换句话说:量增是做大蛋糕,价涨是分配蛋糕。两者考虑问题的维度也不一样。
以某个成长性行业为例,如果你在第一年就预料到几年后市场空间能扩大到10倍,那么估值的时候,完全可以按"当下10倍产能 × 单位产能估值"算出未来的估值,再折现回当下来估。很多成长股在产业化初期股价就打了提前量,用当期利润去看,估值显得很高;过几年利润出来了,估值下来了,可股价也不涨了——因为当下的业绩兑现,其实早在早期就被市场定价了。
但这种估值方式有两个致命弱点,很容易带来股价的A字杀。
其一是对未来产能的预测:行业产能的扩张,并不代表公司产能的同比例扩张。其二是对单位产能估值的假设:产业化初期供不应求,单位产能盈利能力很好,你基于行业紧平衡状态下的高额收益给出的估值,很可能过高;而随着行业扩张、竞争加剧,以及新技术的应用,单位产能的盈利能力和估值都面临下行风险。
另外,流动性对股价还会起到正反馈的加强作用,这点后文再讲。
以镍钴行业为例,可以看到需求预期的改变对股价的影响。二零一九到二零二一年,华友股价从15元最高涨到了114元,这三年的利润分别是1亿、12亿、39亿。经营方面,公司原先在刚果金开铜钴矿,后来大手笔进军印尼开发镍钴矿;在能源金属周期底部的二零二二到二零二五年,归母净利仍有39亿、34亿、42亿、61亿,2026年预计净利80亿,当前P E不到10倍。盈利明明已经大幅超过上一轮周期高点,可股价今年最高才81元。
我的理解是,叙事预期的变化对这个行业的估值影响很大:原先电动汽车主要用三元电池,镍钴需求和电动汽车相挂钩;随着磷酸铁锂电池的普及,镍钴需求的可见市场空间一下坍缩了很多。原先建立在该叙事上的高P E估值,自然也面临下行承压。
产能盈利的差异化
单位产能的估值建立在盈利能力之上。同一个行业,产品可能相同,但不同公司的成本不一样,盈利能力自然也不一样,估值需要因企而异。
比如聚烯烃里的煤化工和油化工两条路线:新型煤化工把煤制成合成气、再转为甲醇、最后变成乙烯/丙烯;油化工通过原油炼化产出石脑油、再生产乙烯。两条路线成本不同,且成本的影响变量也不同。
又比如纯碱行业里的天然碱和化工碱:天然碱依靠低成本优势,在化工碱亏损的环境下还能保持盈利。两者对产能的估值考量也会不同。
除了这些明面上讲得清的技术路线差异外,还有很多讲不清的成本差异:比如宝丰的煤化工成本要比其他国央企更低,民营造船厂的毛利率要比国营造船厂更高。经营效率和成本管控这些隐性差异,也是要考虑进去的。
铜矿股和电解铝股的两种估值叙事
同样是有色行业,铜矿股和电解铝股走的估值叙事并不相同:很多铜矿股走量增的成长路线,而电解铝股由于产能受限,走的是单位产能估值提高的价值路线。
大多数行业里,单位产能估值面临下行风险,原因在于:这门生意只要赚钱,就会刺激行业扩产,把行业的资本回报水平拉回平庸。
但如果一个行业,玩家普遍赚钱,可行业壁垒又高到玩家都无法扩产——那其实需要重新审视这门生意了。
量增的成长逻辑通常能被市场普遍认可,当然它也可能面临单位产能估值下行的不确定性风险;价涨的估值逻辑被市场接受起来则相对困难,因为这是一种商业模式范式的切换,历史经验并不足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周期股投资上,很多玩家喜欢在行业底部亏损时买入、行业赚钱时卖出的玩法,赚的其实是单位产能估值从低估到合理/高估这一段的钱。这是产能周期的常规玩法。
但当环境发生变化,行业从产能周期切换到更为宏大的周期,比如康波周期时——单位产能估值持续提升,行业估值体系从周期股往红利股切换的这段收益,很多玩家是理解不了的。
股票估值和股价表现
股票估值和股价表现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。
在单位产能估值这套体系下,如果一家公司的产能保持不变,理论上它的估值区间相对稳定,股价表现也应该是在一个小幅区间里随机游走。
但实际情况是:产品价格走高的时候,市场认为产能很值钱,给单位产能很高的估值;产品价格走低的时候,市场又认为这些产能不值钱,给单位产能很低的估值。股价表现呈现出大波动的W形态。
产能资产的运营周期通常在十年以上。放到长周期尺度看,一两年的盈利波动,在全生命周期现金流折现后的价值估值里,占比通常不会很高。但市场很喜欢基于当期利润的波动变化去做交易,于是股价大涨大跌。
我的理解是,这都是流动性在作怪。
"股票"两个字拆开来,一个是"股",一个是"票"。一只股票从低估状态向合理状态回归的这部分收益,属于"股"的收益;在价值回归的过程中,股价是上涨的。之后有资金基于过去上涨的历史、以及不错的叙事,继续买入推高股价——这部分收益,其实是属于"票"的收益。
很多资金只是看到股价上涨而买入,而后因为买入又上涨。这段时期,股价进入正反馈的强化阶段,也就是抱团式上涨。
但高于股票自身价值的收益,本质都来源于流动性的馈赠。当音乐停止、流动性褪去,股价迎来逃窜式下跌。既然上涨的时候不用关心估值,那么下跌的时候,也不要拿估值做自我安慰。
市场里最容易赚快钱的地方,在于赚流动性的钱。不过,市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。
上一轮牛市里,新能源产业链相关公司的估值被打得很高,有的你现在回头看都会觉得不可思议;而这一轮牛市里,新能源已成了昨日旧人——尽管产业链盈利回暖,有的公司盈利甚至创了新高,股价却怎么也回不去前一轮的高点了。
因为前一轮股价周期的高点有流动性溢价,而这一轮流动性溢价全跑到A I产业链里了。你不能拿过去高估的估值状态,来论证当下的低估。
预期差、赔率与胜率
邹佩轩在《穿透估值》里提出:股票的超额收益来源于预期差,持续的上涨需要持续的预期差。
我深以为然,并且想补上后段由资金抱团带来的上涨,也就是"鱼尾行情"阶段。从交易的角度看,股票的交易路径大概是这样的:股价低位的价值发现带动上涨 ,进而共识逐渐凝聚、公司预期兑现 ,等到公司预期持续兑现,股价上涨带来趋势强化,资金抱团。
如果有看清未来的能力,一家公司未来的现金流,大多数情况在做下"新建某个项目"的决定时,就已经注定好了。就像一个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,也许在踏进赌场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;又好像一家成功的矿企,在以低成本买下一座世界级大矿后,就预示了未来的坦途。
你到达终点的成绩和荣誉,早在你出发的时候就已注定。股市其实是一场关于预言的游戏。
所以我觉得,很多公司的价值曲线不是线性的,而是阶梯状的:公司价值在做下某个重大决定后就会发生突变——因为它影响了未来,而未来要反映在当前的公司价值里。
以一家造船厂为例:当这家公司决定在行业上行期伊始盘下一家废旧船厂时,估值发生了一次变化;当公司决定做二期扩建时,估值再发生一次变化;后来的三期、四期扩产决定,同样对估值产生了影响。
又比如电解铝行业:当国家提出供给侧改革后,单位产能估值发生了一次变化;企业在买卖电解铝产能指标后,估值要发生一次变化;把产能从东部搬到西部,估值也要发生一次变化。
当未来很多事情的发生都可以追溯到历史上的某次重大决策时,那么在决策做下时,未来就已经改变了,公司的价值也就确定了。
只是在现实世界里,所有人都无法准确预测未来。而且哪怕一家公司做出了新建某个项目的决定,也可能中途反悔,很多时候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。
所以投射到股价表现上,哪怕公司价值在做下某个重大决定后就发生了改变,股价走势仍是犹犹豫豫。这背后是确定性和置信度在定价:有的人因为相信所以看见,提早预判终局;有的人因为看见才相信,所以选择观望。不同的交易群体,通过他们的资金完成了定价。
当然话说回来,世上的事充满不确定性,一家企业从起点出发,也有很大的可能到达不了预想的终点。在到达彼岸的路上,可能会遇到很多岔路口,而每完成一个阶段,成功的确定性就在增强,这场游戏的胜率也在提高。
所以一种投资模式是:找到一种叙事,为该叙事定价,判断赔率;然后跟踪该叙事的兑现情况,不断修正胜率。
在这种模式下,股价交易其实就转变为了叙事交易:你买电解铝股,其实是在交易铝价中枢是2万、2.2万还是2.4万;你买黄金股,其实是在交易金价中枢的位置以及公司的产能情况。
你交易的其实是一个叙事、一种预期,而非K线图里的数字波动。
财报窗口只是一个评估节点,它是用来修正预期的路标,而不是引导投资的方向。所以对于公司的财报业绩,有的时候不用关心,有的时候又需要很在意。